小兰是一位辛勤的妻子，已经照顾瘫痪的丈夫赵小强五年。在这段艰难的时光里，她夜夜无法酣睡，白天忙于在超市理货，晚上又做钟点工挣钱。回到家中，她还要为丈夫翻身、按摩、喂水和服药，生活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她一人肩上。

某天，小兰蹲在楼道的台阶上，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缝，快递驿站发来了取件码。她看了一眼后锁定屏幕，手背轻轻拂过脸颊，才意识到抹去的是鼻涕而非泪水。她拍去裤子上的尘土，记得钥匙串明明还在鞋柜上，转身离开时却忘了拿。

走到窗边，她踮起脚，试图往里张望，希望能让赵小强听到，喊一声让他从里面开门。由于窗纱的挡住，她看不太清楚。她将脸凑得更近，鼻尖几乎触碰到窗框。就在这时，她看到沙发上有个人影缓缓坐起，腿垂下来，脚掌踩在地面上。她注意到了赵小强左脚踝那块浅褐色的伤疤，这是她最熟悉的细节。五年前，她在手术室外看到医生推动他的病床，棉被的一角掀起，那道伤疤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苍白。

此刻，伤疤再次映入她的眼帘，赵小强的脚踝动了，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滑到地面上，五个脚趾微微蜷缩，最后稳稳地踩了实地。小兰的脑后抵住墙壁，缓缓滑坐到水泥地上，静静等待着，看窗内的他是否还会站起身来，还是会再次躺下。

随着时间的流逝，五分钟、十分钟过去，屋内却没有任何动静。小兰站起来，用手指拨开纱窗的缝隙，透过那个小洞再看去，赵小强仍旧坐在沙发上，手扶着膝盖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腿，左手轻轻将右腿的裤管撩起，露出膝盖，手掌在膝盖骨上反复摩挲。小兰收回手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转身向快递点走去。

再次回家时，钥匙仍然没有找到，她选择从后窗翻进去。厨房里的灶台上，午餐的脏碗还浸泡在洗碗水中，水面漂浮着一片青椒籽。她把快递放置在茶几上，赵小强则倚靠沙发垫在看电视，遥控器搭在腿上，他看到小兰进来，告诉她热水器打不着火。小兰应了一声，准备稍后去看看。

她走入厨房清洗碗碟，倒水时手有些颤抖，一只瓷碗不慎滑落，磕在水龙头上，留下一道缺口。她把这只碗放到角落，没有扔掉。晚上为丈夫翻身时，小兰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椎逐节滑下，当触碰到腰椎第三节时竟停了片刻。五年前，医生曾说此处神经损伤严重，完全断联。每日的按摩，她的手下始终是柔软的、塌陷的。然而近几日，她隐约觉得那块肌肉似乎有了些许紧绷的感觉，夜里翻身时，他偶尔会尝试侧身，以前是她费力地搬动他。

第七天傍晚，当小兰结束工作回到楼道，意外看见对门的张姐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她家门前的一滩水。张姐告诉她，今天赵小强自己开门取了外卖，她正好路过，见他站在门口接东西，脚上穿着拖鞋。张姐虽然未能看清他的腿，但注意到他小臂搭着毛巾，接过外卖时腰杆挺直。

张姐擦干了抹布，直起身来拍了拍小兰的肩膀，面露几分僵硬的表情，问：“你不知道？”小兰淡然一笑，回应道：“知道，这几天他状态好一些，能撑着挪几步。”张姐点点头，也不再多说，收拾起水桶走了。

小兰进门后，看到赵小强躺在床上看电视，外卖盒子放在床头，筷子还未拆封。她走过去收走外卖盒，询问他今天吃了什么，听到是川菜馆的炒饭，便应着打开冰箱准备加热剩菜。冰箱门上依旧贴着五年前儿子黏贴的小恐龙贴纸，只剩下半片尾巴还挂着，另一半卷曲了。小兰在灶台前加热汤，火焰轻声燃烧，锅里的鱼汤冒泡，她关火盛出一碗，走到卧室门口停顿。

"你脚上的那块伤疤，"她说道，"这几天我觉得颜色加深了。"赵小强回应道：“是吗，或许是天气冷了。”小兰把汤碗放到床头柜上，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从裤兜里拿出手机，划动几下，将它放在汤碗旁边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监控录像，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两点四十一分，视频中赵小强从沙发站起，走向茶几取杯子，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他脚踝上的那道伤疤。

录像时长仅十七秒，她并不清楚录像的来源，或许是邻居张姐帮忙录制的，或许是她自己安装的监控。赵小强透过手机屏幕看向小兰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手指在床单上擦了擦，低声说道：“你坐。”那语气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。

五年前，小兰说道：“赔款二十八万，你说你们家缺首付，我一分都没留。”赵小强舔了舔嘴唇，面露沉思。“你不只是瘫痪了五年，更是在这里看着我照顾你，”她继续道，“我每天回家都要帮你更换尿袋。”赵小强的手从床单上移开，缓缓撑起身体，双腿从被子里伸出，脚趾又微微蜷缩，似乎在活动。站起来的他比以往高了一截，遮住了小兰半边肩膀，随后弯身将手机拿起，按下锁屏键，放回床头柜。

“那钱我并没有用来买房。”他缓缓说道。小兰凝视着他脚踝上的伤疤，颜色依旧是浅褐色，与五年前如出一辙。厨房里，鱼汤仍旧冒着热气，她端起汤碗，将其倒入水槽中，看着鱼汤顺着下水道流淌，随后没有回头，重新开始淘米，反复三遍，水声淙淙，掩盖了卧室里的电视声。